酥油 | 好的酥油装了瑕疵的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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酥油

江觉迟

酥油 | 好的酥油装了瑕疵的碗

很久没读小说的结果是忘记如何理解小说

起源

由于暑假要第一次远行,又因为是西藏这样我神往一阵的地方,受了半作业半建议的委托读了「酥油」这本自传体小说。在多抓鱼,一个线上二手书交易平台,下单后一两周终于收到这本书,书的前主人十分爱惜而多抓鱼的清洁做的好,这本书看上去虽旧,读起来却是崭新的。刚捧起来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愣神一会,想着是谁曾经被酥油两个字或者西藏这个地方牵引,读后是否有去西藏或是已经从西藏回程了呢。看完合上再看这本泛黄的书,颇觉质感合适:像是本梅朵在昏暗的酥油灯下排出的字句,紧紧拥在怀里的作品。

故事的虚构性

说是自传体小说,因为它结合自传体和小说的特点。不过我推想大部分读者读的过程中能显然察觉越是有关西藏的情节越是真实可触,而支线的剧情则脚步虚浮,这或许是让我觉得这本小说的戏剧冲突时而流于表面的一大原因。作者在序言写,将它写作小说更合适;事实上也是这样的,如果写成自传体,充满精神和身体上的纠结、痛苦、尴尬的叙事过于私人,也不能更完整地展现西藏的样貌。「酥油」写成小说也让人物既 original 又 crafted,例如男主人公月光那样肉体强健、精神虔诚皈依、开朗而耿直的青年几乎能抽象概括大部分当地青年,但又确有动人的细节;可能也是草原养人本就如此鲜明,城市里的人在钢筋水泥和人堆里穿梭惯了,不得不收起来很多东西。

作者江觉迟选择写成小说也定有其他考虑。通过去掉不必要但确实发生的细节,增加戏剧冲突,小说体能放大人物的命运感。这种被命运篡紧的力量从开篇梅朵决定为草原的孤儿教书就出现了,到了最后梅朵再次从平原依约定回到草原时,这一力量骤然形成窒息感。但总的来说,「酥油」确是对藏区精神生活与物质生活真实、几无修饰的画像。

酥油为何,梅朵为何

梅朵在故事开头对月光说,自己身上要带上酥油的味道,像个酥油女子,才算是融入了草原。起初,草原湿漉漉的地面、睡在耗牛边的夜晚,血色的生牛排,厚重的语言屏障以及嗡嗡作响的经声。她克服了这么多,终于有了酥油味。

可她依旧是个局外人。草原上凝滞的阶级、默认的宗教礼数和有别平原的性别观,面对这些,梅朵身上的酥油味也掩不住她的异域感。一心为了解决孤儿的读书问题而不深入地生活是行不通的,梅朵是个规则下的异类,不仅常常忽略了规则,还要冒失地打破它们。作者笔下她的冒失如果细看是让人觉得不舒服的:带有女性自我加强的刻板印象的神经质,搭配上初来乍到的无知。观察她三番几次对当地信仰风俗的评论以及情绪上来就独自冒险的行为,可以推断她不但来时对草原毫无了解,也尚未培养起足够的理解力和敬畏。这可平白给情节添了不少戏剧冲突。同时,她根深蒂固的从平原上带来的唯物论,与她所习惯的在平原横冲直闯的惯性,都是和草原人,尤其月光,难以掩盖的矛盾。

草原经声

草原同城市平原最大的不同在于其自然地貌。这是显而易见的。可以想象,从任何一个草原人的家门望出去,触目都是肆意的草原;这片踏实宽阔的草原,生养了牛羊,因此活了人口。而慈悲下又有无常的迁怒:泥石流,塌方,暴雪......在一个肉眼看起来无限宽广的空间下,错落在野蛮生长的庞大山体和群林间的草原人是无法说服自己人在自然面前的掌控力的。而哪怕只是看上一眼,看见大自然自发形成的建筑,看见其无时间性和冷漠,人类丑陋而脆弱的肉身便会自渐形秽,精神也匍匐在地。自小被人工制品围绕的梅朵,如何能体会长年累月受大自然恩惠的敬畏感?即使明白了草原为什么需要宗教,城市人也还是疏远的敬畏心。

而宗教在故事中,或由于作者自己的偏见,呈现荒诞而暴力的姿态。故事里最荒诞的情节一是梅朵领回的孤儿所画被一位受人敬仰的大法师「斩断病根」的剑削残了右臂,这断送了画画的梦想,而所画所得补偿是成为一名僧人。另一情节在故事结尾,孤儿们的学校几乎溃散时,梅朵意识到当初邀请她教书的活佛并非同她一样抱着将这些孩子送出草原、入世上学的心愿,却有着让识字的古人皈依佛门到寺庙侍奉的打算。这两件事给梅朵的观念和精神形成毁灭性的打击;更不要提梅朵大病后被半强迫半观念绑架地服下用僧人排泄物做出的「神药」给她带来的入侵感了。这时候其实梅朵和读者都能意识到,她和草原、和月光之间的鸿沟是不可能修补的。说带有暴力性,因为草原对梅朵的观念绑架实则是一种观念暴力;在一个熟人社会,一个自然的信仰者社会,梅朵必须作为一个陌生人和唯物论者接受草原的习俗。

这实在不能责备她。先是尝试用自己的观念抵抗,后来是半推半就甚至接受(或只是口头习惯)了「轮回」的概念,她最终还是在真正对个体造成伤害的宗教暴力下看清楚了现实。读这个故事不得不顺着梅朵唯物论的视角为所画、为孤儿、为她自己感到折磨;而如果强迫着切换到草原人的视角,一切看起来如此顺理成章,就同一切完整的宗教那样内部逻辑自洽、拒绝并同化外部观念的入侵。

最后作者还是给梅朵的梦安排了一个落脚点,给孤儿安排了一个守护者班哲。不过无论如何挽回,都叫人觉得是对现实的粉饰。另,作者描绘的月光与梅朵注定是没有结果的,这是作者希望将这段爱情写得史诗化开始就注定的结局;真令人空叹。

一个更抽象的命题是,如草原这样的「落后地区」需要被「开化」吗?殖民者居高临下的开化行动往往直接撼动当地原先稳固的世界观,使教化者成为主人,被教化者成为奴隶。任何不由人自己决定,包括断去潜在的其他选择可能,让其选择的行为,都是不加考虑的入侵。只是梅朵恐怕没有想到,哪怕是让草原人看到另一种可能性——提供他们去城里读书和工作的机会——都是如此艰难,如此不得理解。

作为文学体

即使有后期情节节奏紊乱,戏剧冲突生硬的问题,不得不说作者江觉迟对处理细节和描绘画面的能力非常强。人物对话书写成汉字,但「哦呀」「多多地好」这样显然来自藏语表达的翻译让对话生动真实。描绘景象和心理活动时表现力瞩目,虽然偶尔有语言赘饰的嫌疑。全本又以大半的书信体写出,语气真挚而平实。这些优点都让「酥油」成为一本及其上口,阅读过程流畅,易于理解也因此能共鸣的小说。作为一本好的有关异域的小说,作为一本公开的自传,即使不是「好」的,也是「足够好」的。真诚的故事,就是足够好的故事。

/头图 19年7月摄于西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