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词语的噪音,捂住耳朵是不够的

面对词语的噪音,捂住耳朵是不够的

你绝对不能错过的史上最通俗易懂的关于词义弱化你所需要知道的一切

副标题好浮夸。

词语的通货膨胀

  1. 我一直以来有这样一种感觉:我听到的脏话越来越多样,也越来越「不脏」了。 换句话说,大家现在说话已经不吝于使用脏话,甚至以说地方性的脏话、原先非常脏的表达为平常。从前听到脏话语气助词会皱眉头,现在不但能选择性忽视、也能勉强在听到朋友一句非常具有侮辱性的「fuck your mum」处理为一个调笑话。(要声明的是,我往往会严肃地告诉对方这对我来说不可接受,无论 ta 想表达的本义是什么。)

  2. 广告文案越来越夸张了。程度副词不要钱一般充斥广告版面;推文的标题党遍地都是;说话不加一句感叹号都不能算广告……一开始会觉得不适,但有趣的是,久而久之我获得了对此类文案的「免疫力」;我看到「史上」「最」「绝对不能错过」与一句「你好」没有太大分别。

  3. 「全面贯彻教育方针」轰轰烈烈地把「全面」和「贯彻」二词紧靠,而后者本身就含有「彻底、完全」的意思。当这样强烈和空洞的语句充斥整个篇幅的公文,我的阅读感受往往是「不知道这在说什么」。 程度副词和大词堆叠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

我所列举的平日滥用脏话、商界滥用大词、公文磨损重词的现象,被语言学界称为「词义弱化」。它的影响生长在公共生活和私人生活的各处。伴随这一现象,由于词语的力量被减弱了————那些字里行间夹杂着的强烈情绪和态度被平静地稀释,食而无味————我们对于文字的感受力也钝化了。

我试图回答以下几个问题: * 词义弱化是什么? * 什么情况会导致词义弱化? * 词义弱化带来的后果以及我们如何看待这后果?


词义弱化及其触发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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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rriam Webster 词典中的一篇文章对词义弱化(semantic bleaching)进行了自证式的解释:在标题它用到了「literally」「everything」「ever」等语气强烈的词——眼熟的标题党方法。紧接着它这样解释:

Semantic bleaching is the reduction of a word’s intensity 词义弱化是词语强烈程度的减弱。

英语中「bleach」一词是「漂白」的意思,可谓非常直观了:词语被滥用时,词语的颜色被漂白了。有意思的是,从以下两个角度也能解释:

1. 经济学角度:通货膨胀带来的贬值

经济学中通货膨胀的概念指货币被央行大量印刷发行到市场后,市场内可流通货币徒然增加,单位货币价值对应减少——即购买力下降——并更快流通这一现象。放在语言学领域,语言被大量复制并传播后会引起同样的效应:语言的价值减少——其传达的意思减弱——并同时加快传播。 或者也可以这样解释:词语是一种有限的公共资源(common product),不具有排他性——人皆可使用——而有竞争性——越用越弱。

2. 信息论角度:信息的「熵」

在信息论中,信息遵循物理中「熵」的规律而变化。信息拥有者越多——或者说能表达这一信息的人越多——该信息的价值就越低。

功利目的,压力表述,以及不恰当比喻

为什么会出现词义的弱化?翻转电台的主播针对词义弱化的一次节目「词语弱化与世界丧失」1 中给出的答案如下:

1. 功利化表达

商界为了吸引眼球、推销产品,广告以实际上不能真实描述产品的高强度词汇。例如「你不想错过的」「你只需要这一件」「史上最强的」「不可思议的」。

功利化表达带来的影响还有「压力表述」。当使用的形容词或名词修饰词强度极高,超出我们能掌控的范围时,我们倾向于用「大概」「基本上」等副词进行程度限制;这让后面的修饰词被更放心、无压力地使用,从而弱化了其词义。

2. 大尺度的世界

直观地理解,我把世界看做是膨胀了——那个我们以往用于衡量万物之惊奇与新鲜的尺子也因此需要更粗犷的刻度。这随之造成另一影响「不恰当的比喻」;这里主播说到特朗普(Trump)在推特中将反对自己的新闻比喻成「猎巫运动」,从而弱化了「猎巫运动」原先高程度的贬义。

就同噪音开始时不堪入耳却也会被人的生理渐渐接纳(accommodate),若是不加筛选、不经大脑处理地接受世界倒灌的信息,我们不仅会让自己的尺子磨损,久而久之自己也失去了表达微妙信息与细腻情感的能力。


我认为词义弱化总体而言是在海量信息与人的有限时间与精力中,以尖锐的刺激源唤醒人的注意力的过程。但这一过程并非是良性解药,反而会让人的忍耐底线越来越高、需要的刺激越来越多和强烈。世界将丧失其本真的东西,而只有那些装饰性的空壳被不断推到我们的面前。

或许日本起源的极简主义(Minimalism)是一种解法,但这一断舍离的主张在现代生活充斥各个角落、诱惑与刺激随手可及的社会并不是个人能一蹴而就的。但至少,我们是不是可以做一些努力找回旧时代文学那种「微妙与细腻」,找回人性中最生物性、未被异化的部分?

建筑设计师隈研吾在批判现代主义的不变通与后现代主义的玩弄字词时提出一种建筑哲学2:拟声词的建筑。他把拟声词称为「基于身心体验的,动物性的声音」,反对「必然而又呆板的」语言牢笼。他用「蹭蹭」「骨碌骨碌」「吱嘎吱嘎」这样的拟声词传达一种钝的、模糊的生物性感受。 我想他的解法,与其说是找回细腻,不如说是有选择地抛弃了那把用于衡量和批判的尺子——现代生活下精确的语言——拥抱人性中混沌、不可分的主观感受。


后记

从物理学的熵到经济学的通货膨胀,再到其在政治领域的应用,「词义弱化」这一生于语言学却 anti-disciplinary 并 trans-discipline 的概念对我来说太诱人了。

这一次主动学习词义弱化的含义让我发现了很多贬值很多年的词语:下一次我说「I LOVE OMELET (我爱煎蛋卷)」的时候,我或许会想起「love」原先只用于活物3,现在却被广泛用于各种非活物吧。未尝不是好事。

延伸阅读


  1. 翻转电台Flip Radio – Podcast – Podtail 

  2. 隈研吾,建筑的声音 

  3. Dan Jurafsky,The Language of Food: A Linguist Reads the Menu. W.W. Norton, 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