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e, Death & Robots | 齐玛蓝(二)
Zima Blue Cover

Zima Blue

Reynolds

Love, Death & Robots | 齐玛蓝(二)

讲到齐玛蓝这部作品前,我想先提一个现象。

我常常听到身边的朋友向我描述他们感受到的人生无意义。从某一个节点起,他们意识到身边人都向同一个专业、同一种工作和同一类生活努力奔去;他们收获同一种来自家庭或社会权威的满意的赞扬声,收获同一种艳羡的目光;在这样的期待下,他们又感受到同一种迫使人向前向上的压力,朝同一种「进步」奔去。这些感受到人生无意义的朋友明明在最「正确」的路径上,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大部分人像身处早高峰一浪推一浪的人群,被迷糊地簇拥着挤上了一列单程车,在来不及的时刻才惊觉自己已经在轨道上行了很远。今天更好的教育,更流通的信息,更方便的科技力量已经带我们走出了资源贫乏的时代,将我们推向似乎更良好的生活。但何为良好的生活?被迫裹挟上车的人却来不及问了。

人们说,先上这班早班车吧,也许还来得及。

——来得及做什么?我要去哪里?为什么要上这辆?

别多问了,只有这条道开往好的生活;你不上去,等着的人多多的是。

一个人在社会中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如何追寻人生的使命感?到今日,这个虚无缥缈的问题仍有不可计数的人以不可计数的方式尝试解答。而齐玛蓝这部作品以一种优雅而富有禅意的想象力尝试为我们指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在科幻元素下,我们能更有力地感受到科技如何入侵和消解人对生活的感知力。


齐玛蓝(Zima Blue),又被译为齐玛的作品,简单来说是一部由科幻短篇改编成的微型单元剧。这则单元剧隶属于一个前段时间大火的奈飞剧集:爱,死亡与机器人。一篇好的短篇作品,往往结构精巧、开头到结尾故事的流动恰到好处,其所站之处背后却能延伸出更宽广的荫蔽。如果说长篇史诗像是巍峨的巨石,好的短篇则是宁静水面下湍急暗流的剔透石子,它们形状浑圆而不拘于圆,呈最自然的态势——那是故事与宇宙互相冲刷的结果。这样每颗石子都纹路精巧,却不算尽善尽美;单独拎出来恐怕显得孤零零了些,叫人觉得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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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死亡与机器人就是这样一条以主题方式汇聚和收藏了小石子的溪流。围绕「爱」「死亡」「机器人」你会看到 18 个单元的故事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展开,而这三个关键词任意一个都蕴意无穷,颇多可说的故事。齐玛蓝这部作品在这三个话题上的阐释与融合相当出色。

齐玛的结局

故事主要讲述了一名先锋艺术家齐玛(Zima)探索宇宙和他自身的故事;齐玛画风景地貌和星系都超乎想象地惊艳,并以他艺术生涯中期的巨幅画作作品闻名各大星际。说巨幅可不是吹的,他尺寸最大的画作覆盖大片建筑群,足以让外太空轨道上的人一饱眼福;其他略小的画作也常常需要整个私人海岛撑起。除却尺寸,齐玛的画作另一特点是运用尖端的科技,这帮他在无人之地完成惊艳的上色、使他的作品免于超常的气压和环境;连他自己也被完全改造,由极富可塑性和保护性的合成金属里外裹起来,以便他去到人迹罕至的极端境地捕捉艺术。

不过这些都不是齐玛的画作最诡谲之处。齐玛的艺术生涯后期闯入了一种独特的蓝色,这被人们称为齐玛蓝。在那些精妙的宇宙奇观之画中,这种蓝色以各式各样的抽象图形——圆形,矩形,菱形——占领画面的焦点,并最终撑满整幅画作:巨大的,淹没一切的蓝色。那是齐玛的蓝色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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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齐玛最后一幅作品的开幕式,成千上万人远道而来挤满了座位;这样一位人人皆知、赞助商讨好的艺术家,却作出惊人之举。面朝他耗费多年的作品,一片小型游泳池,他以机械之躯跃然而下。从泳池一头到另一头,他不知疲倦地来回游动......

齐玛的爱,死亡与机器人

要明白这一结局的原因和其意味,我们需要回到故事的开头。就在齐玛最后一幅作品的开幕前,齐玛邀请了一名记者,也就是故事的叙述者凯莉。纵然故事的高潮在后边,但前半部分故事的铺垫思来仍饶有趣味。

在这个故事背景中,人类文明高速发展,人的寿命已经能以非自然手段延长到数千年,并占领了多个星系;由于生物性的大脑难以承载千年记忆,那时富裕的人们各自配有一只智能的备忘录助手,帮他们事无巨细地记录生活和工作。凯莉作为一名追求事实客观与信息准确的记者,自然少不了这样一个小机器人。但受齐玛之邀,她遵守齐玛的要求,在与齐玛谈话过程中不携带备忘录助手。过程中,齐玛询问她选择红葡萄酒还是白葡萄酒来助兴,而凯莉欲言 话又卡在喉咙:她发现,没有备忘录助手,她不习惯自己做选择。她解释备忘录助手拥有精密而客观的计算模型,帮助她做选择,并在成千上万次选择中识别她的偏好,为她下一次选择作出准确的建议。齐玛评价这为「人生成了一系列可预见的反馈。」于是,他俩就外部的人工记忆这一话题开始讨论。其中最精彩的一段是齐玛讲述人类记忆的瑕疵美:

“如果有备忘录助手陪在我身边,我就能事无巨细地把一切完整地记录下来。”

“没错。”齐玛说,“但那不是活生生的记忆。那只是一个机械记忆的过程。整个记忆里缺乏想象,没有给选择性的遗忘留下任何余地。”他又给我满上一杯酒,“想象一下,像今天下午这样的场合,你因为某个原因坐在外面你必须决定是选择红葡萄酒还是白葡萄酒,且不能后悔自己的选择。但是就这么一次,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你被人说服去选择白葡萄酒———正好违背了备忘录助手的判断——而且喝了之后你还感觉很好。每件事都被奇妙地组合在一起:这段谈话、夕阳西下的氛围、壮丽的风景、微醺的快感。一个完美的下午逐渐变成了完美的傍晚。

“这跟我选择什么酒没多少关系吧。”我说。

“确实没有。”齐玛赞同道,“备忘录助手肯定不会把这样一个令人开心的阴差阳错当成是一种特例。这样一个小小的偏差并不会对它的预测模型产生任何影响。下次,它还是会让你选择红葡萄酒。”

我突然感到内心一阵刺痛,非常不舒服,“可人类的记忆并不是那样工作的。”

引用完毕。

哲学家克拉克(Clark)和查尔莫斯(Chalmer)曾提出心智状态,例如信念(beliefs),也可以位于外部世界。他们构想了一个名叫奥托的老人,患有老年痴呆症,用一本笔记本储存他需要的信息来指导他的日常活动。 当奥托想回忆一个地址时,他就查阅笔记本而不是他的生物记忆。克拉克和查尔莫斯认为,这个笔记本实际上包含了他对这个地址的信念。它的功能就像一个外部记忆(像个闪存驱动器),通过感知接口连接到奥托的大脑的其余部分。 克拉克和查尔莫斯强调,为了使笔记本具有这种状态,两者的链接必须紧密:奥托必须经常随身携带,必须能够容易地访问其内容,并且必须相信上面的内容。移走这些外部的人工记忆就像丢失真正的记忆。哲学家丹尼特(Daniel Dennett)在《心灵种种(Kinds of Minds)》中说:“从字面上把他们从大部分的心智中分离出来,其潜在的破坏性就像接受脑部手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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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显然在齐玛看来,或者说在作者雷诺兹(Alastair Reynolds)看来,外部的记忆不能同生物记忆完美耦合。尤其,过度依赖于用科技承载记忆的时候,我们将不可避免地失去记忆中人的记忆的易错性,也就消解了记忆中的瑕疵美,消解了人的主体性。


随着这些看似无意义的讨论的推进,齐玛开始揭示他真正想传达的信息。说起自己被改造成机械身躯的经历,齐玛解释说,他被自己改造前虽然拥有人类之躯,但从来就不是个真正的人。他后来发现,他最初只是一只专门清洗泳池内壁瓷砖的清洁机器人,随着女主人对它的改造,它得以发展出学习能力,并在女主人的安排下最后将它的认知移植进一具生物寄主内。这样,他成为了由有机物组成的机器人。而他最初尚只有低端智能之时就认得的瓷砖,其蓝色就是他今日苦苦再现和探索的齐玛蓝。

齐玛跳进水那刻,成千上万观众呆在那里,心中万分疑惑。在这方简陋的,与齐玛以往的巨幅作品相比不堪一提的游泳池里,齐玛的躯体随着每一个泳姿逐渐瓦解——他的四肢甚至大半部分躯干像被砸碎的电器,拖拽着所有电路结构四散在水中;齐玛的大脑被有条不紊地毁坏,只剩下很小的部分还在运作,以保持最低等的智能。最后他将重新做回那个小小的清洁机器人,以最低端的认知能力清洗这个泳池——他将用数百万年畅游在齐玛的蓝色中,放弃上天入地的机能,抛却艺术家的名位,忘记整个世界,除了他的泳池。

为什么齐玛要这样做:放弃探索瑰丽的地貌,不再创作艺术,甚至完全放弃一个完善的智能的机械智能之躯?一个清洁机器人,有什么值得做的呢?这是不是太愚蠢了?我的答案是这一点也不愚蠢;这是他的使命。无论是作为高等生命也好,创作艺术又获得名誉也好,这些「高尚」的生活对于齐玛来说就是比不上成为一个乐此不疲清洗泳池来得值得。那些社会赠予他的褒奖和为他建构的人生意义,都并非他的心灵追求的。一个个体在宇宙中奋力运转,不就是为了找到那个恰好能容纳他、为他而生的位置吗?

正如齐玛对外部人工记忆所有的事无巨细与过度精确的不喜,他也一定不认为多余的躯体甚至多余的智能能为他带来任何意义。他作为艺术家的生涯于他而言是空洞的,是寻找自我的过程;这些外人看来惊天动地的作品于他是不痛不痒的 似乎从未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去繁就简,他的终极使命莫过于擦洗一块块蓝色瓷砖;事实上,世间许多事只是这么简单就足够好,足够有意义。

何为良好生活?我们也都将终生游弋于我们的或大或小的泳池。而无论是否身处错误的列车轨道,手头所忙之事为何,我们大多都能隐隐察觉自身的使命,并终将不可控制地朝这个位置游弋而去:朝着自己的那抹颜色而去。凯莉说,那是某种神圣的誓约。我认为,这是良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