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阁寺 | 美好的,丑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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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阁寺

三岛由纪夫

金阁寺 | 美好的,丑陋的

导读

金阁寺的主人公沟口是一个寡言的口吃少年;他打小就不喜欢母亲——或由于母亲的势利,或由于她对父亲的背叛——而对父亲亲近些,但自父亲死去,他心中的依恋和崇敬就全部投注到金阁寺上了。沟口的父亲曾多次对他描述并夸赞过金阁寺的绝美,这一美的印象让沟口流连多年,终于将他带到了金阁寺身边——沟口成为了一名僧人。在金阁寺做僧人与上学期间,他遇到许多冲击世界观的人事物,对人间的「美」以及其永恒性的重新思考最终引领他烧毁了金阁寺。

沟口以及他理解中的美与丑

让我们顺着沟口的眼光看待他和整个世界。开篇他说道,「不消说,口吃是我同外界交往的一道障碍。说话时第一个音总是发不准。这第一个音正是我和外界之间门扉上的钥匙,然而这把钥匙就是开不开锁。正常的人可以自由的畅所欲言,向外界敞开自己心中的大门,使得通风良好,而我却办不到。我的这把钥匙彻底锈蚀了。」

主人公沟口还把结巴为发准第一个音的焦灼状态比作一只正想挣脱泥潭的小鸟;这样一种断层产生于心中及时表达的欲望与口吃的现实中,让沟口长期抱有和现实的割裂感。外界以打量一件丑陋之物的眼光看他,而他对周边人群趋之若鹜的美丽回报以报复性的态度。

沟口认为自己的口吃是一种缺陷和丑陋,却也自豪于这一点。口吃成为了他标榜自身个体独特性的符号。他认为自己的内心世界比谁都丰富,也相信自己是被世界悄悄挑选的那个。这时,他心中的自卑与自傲互相交织,已经不分彼此。这是沟口对自身看法的复杂性。

从另一方面看,他相信永恒的美只存于金阁寺,但在真正目睹金阁寺的那一刻,沟口感受到全方面的溃败:金阁寺的美拒绝所有意义,也拒绝了他。他心中轰鸣作响:「金阁和我的关系断绝了,因此,我与金阁共居同一世界的梦想崩溃了……美在彼岸,我在此岸的事态,现世只要存在,这一事态就不会改变。」这时候,沟口对金阁寺的崇敬不减反增,但他意识到他或许永远不能拥有金阁的美;这时他心中就隐隐有了「摇撼金阁」并「夺去金阁倨傲的存在」的念头。这一想法直到金阁寺的住持,沟口的老师,打算传位于他时,又渐渐隐蔽了;这时候他发觉自己仍然有机会占有金阁——「彼岸」与「此岸」的割裂即将消失。但到了最后,沟口遭遇变故而失去了继承住持位置的资格。或许就在事态的波澜起伏中他逐渐确信了烧金阁的计划。

不过,只是从因为求而不得便毁之来理解沟口的烧金阁行动是极其不准确的。更根本的因素是沟口对人间美及其永恒性的彻底质疑。

金阁寺住持一天对众僧人讲了一则具有伏笔意味的小故事《南泉斩猫》,原文如下:

南泉和尚因东西堂争猫儿,泉乃提起云:「大众道得即救,道不得即斩却也!」众无对,泉遂斩之。晚,赵州外归,泉举似州,州乃脱履安头上而出。泉云:「子若在,即救得猫儿。」

这讲的是南泉山的东西两堂和尚分别为得到一只野猫作为宠物而互相争夺,这时南泉和尚来主持局面,说到「谁能给出一个得佛道的理由,这猫就得救了,否则我就斩杀它」并最后真的斩了小猫。后来赵州听到事情经过,脱鞋而顶在脑门上出去了;南泉和尚听后叹到如果赵州在场,小猫就会得救。金阁寺住持将斩猫解释为斩断妄念根源,而赵州顶草鞋的行为是为一种无限的包容之心。

美在整本书中的角色就如这只小猫呀。沟口最初对金阁的向往与占有欲如此之强,以至于金阁成为了入世寻欢的阻碍——每当沟口打算与女子行房事,金阁的坚不可摧之貌就梗在心头。烧金阁于沟口,就如斩猫于南泉和尚,都是为断了对美的妄念——或者说,沟口最初想以烧金阁斩断金阁的美对自己的控制。但美的载体被毁灭就意味着美的断绝吗?与此同时,人间真有永恒的美吗,如果是这样,金阁为什么如此脆弱于火烧呢?

鹤川与柏木

鹤川与柏木是沟口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朋友。鹤川是一个容貌俊朗,躯体颀长的、朝阳般明朗的少年,但后来遭遇车祸而死。这一角色在整个故事中象征着最大程度的光明一面。沟口曾这样描述鹤川「他将我灰暗的感情逐一翻译成明朗的感情」,鹤川就这样成为沟口与光明世界的连接口。与之相反,柏木,一个天生有内翻足的少年,可谓是黑暗的化身——他恶趣味地欺骗老妇人并与其发生关系并第一次丧失童真,他诱引女人、厌倦后又甩掉她们,他标榜自己的内翻足为美而热衷于亵渎人们认为的美的事物。

鹤川死去后,沟口几乎是立刻坠入了黑暗中,他说「对于生的焦躁也离我而去了,死的每一天都是快活的。」这时他也和柏木走得更近,也得以真正观察柏木的黑暗道路。但这所谓的黑暗对于沟口来说又不如此绝对。柏木这样的人却会偶尔展露出不同寻常的创造美与批判美的天赋;他用口琴吹得一首好曲《御所车》,他还有一双插花的巧手——他偏爱花、音乐两件事物的美丽,因为这种美只停留一阵子就不留痕迹地死去。他厌恶如建筑那样长久的美——这一点和沟口对金阁的倾慕有所对立。

音乐在这里还有一种隐喻,便是一种短暂而虚幻的「生」的感觉。柏木用入世、玩世的原则度过他的一生,并为自己的内翻足捏造了神圣意象,就是其生的理念的体现。沟口虽然理解了这一点,但一直没有办法和柏木一样生活:他由于口吃而感到生命难以忍耐的痛苦,同时又无法内化这样的痛苦——例如将自己的缺陷正当化、神圣化,进行例如柏木那样的自我说服。可以说,沟口只是依靠对美的执念才忍耐着活下来的,即对金阁的占有欲与征服欲;这是他与自己和解的唯一方法。

可前文交代过,沟口占有金阁的保证消失了——住持不打算传位于他——这时他只能用另一种方式征服金阁了。这一方式,势必要彻底让他摆脱脑中金阁的束缚。他也曾痴心妄想过一场空袭京都的飞机轰炸会带走金阁,但最后这一想象也被现实否定了。

这样,他渐渐排除一条条行不通的道路,走向了烧金阁的终点。

烧金阁与斩猫

在故事接近末尾,柏木对沟口揭示了鹤川之死的真相:原来鹤川由于一场不被家族允许的恋爱,选择自杀。这里柏木评论一句颇有深意的话,也大抵是烧金阁一举的点火棍之一。他对沟口说「怎么样?你心中有什么东西毁掉了吧?俺不能容忍朋友们抱着易碎的东西而活着。俺就是一心要毁掉这些东西。」沟口说「还没毁掉的怎么办呢?」柏木给出的回复也是在整个故事的结尾才被沟口完全理解并付诸行动的答案「改变这个世界的,只能靠认识。」 当沟口准备良久,又在心理上做了一番斗争后烧了金阁,他跑去金阁的究竟顶,即金阁最上层阁楼,打算葬身在那里,算是征服金阁的最后一步。长久以来,他这样设想:「烧死我的大火也能烧毁金阁,这一想法几乎使我陶醉……和我的脆弱的丑陋的肉体一样,金阁虽然很坚固,但也具有易燃的木炭的肉体。」可无论他如何凄切地敲门,他都不得入门法。沟口这时候相信,他依旧被金阁拒之门外——时隔多年他已经服侍金阁,如今又烧了金阁,可金阁依然在遥不可及的彼岸。

被拒绝的沟口跑出很远,瘫坐在地上,抽了一支烟。他这时决定活下去。此时,柏木那句改变世界的并非行动而是认识 一定再次浮现在沟口眼前,因为他终究明白他虽然效仿斩猫的南泉,但最终也没有能消灭美——金阁的美依然永恒矗立着,准确地说,不仅依然根植于世人而且依旧在沟口心中。美并不随着载体的消失而消失。

那么沟口为什么放弃自杀,选择活下去呢?已然,金阁美的肉身拒绝了他,自此他彻底断绝了与美和解的想法。如柏木所说,只有认知上对美的重新认识才能拯救他。可以推测,沟口决定活下去,意味着他将追随柏木的道路,从认知上放弃对永恒美的追求,转而与自身的丑陋和解。沟口是一位失败的南泉和尚,此时他决定成为柏木那样的赵州——他们都将内化不由美而容的痛苦,忍耐丑陋而活。


《金阁寺》依然有很多细节可以追究,但总的来说,这是一部探究美的哲学意义并揭示执念之果的文学,并且,对于美终将消亡自身这一点态度悲观。沟口最初委身于金阁寺的美,受它控制;在逐渐腾升的占有欲中,他认为美终将消亡它自身——就像鹤川之死,又如音乐的美那样蜉蝣般短暂——并决定毁灭金阁的美,与此同时让金阁被迫接受自己;烧却金阁,沟口发掘他什么也没有毁灭、什么也没有除掉,而金阁的美依旧不属于他。对美的执念,沟口终究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