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自己不舒适:同质世界的隐喻

Homophily

一点背景

我们时代的现代性有这样一种属性:人和人之间的相识和分类变得迅速、经济,同类被迅速拉拢,所谓异类被迅速排斥;而划分的判断依据往往是非常表面而符号化的。我们可能都听过这样一个句式,“我从来不和看 XXX 的人一起。” 这说的就是指「贴标签」的行为。诚然,贴标签有时是一个很省事的 trick:你无须和对方聊上一天或相处很久,仅仅依靠对方的朋友圈或穿着就似乎能判断你们是不是一类人。

但我今天对于社会学的这部分不想过于深究,因为这让我联想到另一个有趣的我也一直在思考的话题:智能推荐让我们的生活更好了吗?

主流内容平台往往在登陆(onboard)时就要求用户选择几个兴趣标签;更聪明的平台会根据你喜欢浏览的内容推测你的兴趣。这里就花一点篇幅讨论智能推荐的技术。Technically,常见两种这样的做法。

一,把文章打上标签,根据标签推荐。体育类,哲学类,美食类等等。当用户在一类文章浏览多、读完全文率高、点赞多或有意识地搜索一类文章时,这个用户身上的这一标签就会被给予更高的权重。许多电商平台也是如此——一次看菜刀,之后都给你推荐菜刀。

二,Collaborative Filtering. 建造一个你的虚拟形象,并根据和你类似的形象推荐;第二种可以理解为标签的体系化。当你搜索考研内容,关注美食,喜欢追剧,或者订阅了各种学习方法时,你的虚拟形象就是一个「爱吃爱刷剧的考研学生」;这一虚拟形象,依然,比起真实的你更扁平、更符号化。根据这一虚拟形象,算法将找到同你的形象高度相似的「学生」,并把他们的所爱内容推荐给你。这时候,推荐算法给你看的不是「你喜欢的」,而是「依据你的同类,你可能喜欢的」。

同质的世界,以及「意外惊喜」或许是一种良药。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智能推荐让我们的生活更好了吗?

基于之前说的两种方法,智能算法做的事情可以一句话总结为「让人在舒适圈待的更舒服」。即使互联网上观点如此多样而分歧,智能算法为我们建造了看不见的墙;那些反对我们的、来自和我们截然不同世界的人的观点更难被我们看到了。久而久之,我们活在一个单一同质的世界————一个自我建构的泡泡(bubble)

美国互联网活动家————抱歉,我实在找不到更好翻译 Internet Activist 的方式了———— Ethan Zukerman 在 Homophily, serendipity, xenophillia[^1] 提出的「Homophily」指的正是这一状况。「对于那些与你有共同的道德观,宗教观和经济背景的人,你更可能表示友好、说话、工作和交流想法。」 [^1]: Ethan Zukerman. “Homophily, serendipity, xenophilia”, www.ethanzuckerman.com/blog/2008/04/25/homophily-serendipity-xenophilia/

“Homophily” is a remarkably useful term, a compact word that succinctly expresses the idea that “birds of a feather flock together” – that you’re likely to befriend, talk to, work with and share ideas with people who’ve got common ethnic, religious and economic background with you. It’s not a new word – it was coined by Lazarsfeld and Merton in 1954 in an essay titled “Friendship as a Social Process” – but it’s never quite caught on.

2008 年 Zukerman 就对网络媒体对于我们观点的影响有深深忧虑;在他看来,最重要的是新闻业对于国外事件的报道日趋减少————1998 年美国报纸中国际新闻的篇幅已经从 15% 减少到 2%。

十年过去,我并不清楚美国现在如何,但可以感知的是,各国都有这样一种趋势:给一个党派的用户仅推荐其党派的内容,给一个国家的人民只讲述他们熟悉的事物。不仅是国际新闻,对于绝大部分异于我们观点、超出我们认知边界的信息,即使有少数被传达到我们面前,也是被「驯化[^2]」的:即,像野生动物被驯服为家禽般,通过删减、重新组织语言、甚至添油加醋的方式被二次演绎,以适应我们的口味。这里实例不胜枚举。 [^2]: 张伟伟, 国际新闻的“媒介驯化”和“公民驯化”:以我国报纸和博客关于日本311大地震的报道为例, http://cjjc.ruc.edu.cn/fileup/HTML_EN/20150405.shtml

那么有什么我们能做的让这个同质的世界变得更健康吗?

Zukerman 在思考发达国家中来自发展中国家的国际新闻稀缺这一境况时,在文末提出一个令人深思的解决方法;他提出我们应该拥抱那些「随机惊喜制造(Serendipity)」的设计,即概率上随机出现的不来自于发达国家地区的信息。这一方法,他认为,能够帮助人们走出舒适区。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这一方法能有多大成效,或根本有没有人在做此类事情。我会持续关注类似这样的设计并在下一次「Serendipity」主题的文章中一起呈现。有一些看似是「Serendipity」的随机性设计实则换汤不换药:微信读书摇一摇随机刷出一本书的设计实际也含有推荐算法。

关于对抗同质性,现在就可以做的

网络媒体上的同质也可见于更广泛的观点世界,因此同质性的危害我相信有更广的隐喻。

我们都应该反思此时此刻自己是否生活在信息的舒适圈中。这并不是说我们不应该订阅自己喜欢的博主,不应该收听特定的播客,或不应该找到志同道合的圈子;只是,我们是否应该有意地为自己创造出一个允许「Serendipity」的环境呢?

  • 浏览一些非自己母语国家的外国网站以及上边讲述的故事。(这一方法需要科学上网)

  • 尝试与刻板印象里与自己兴趣上或性格上截然相反的人多接触。

  • 对于自己平常嗤之以鼻甚至避之不及的话题进行更深入的了解,甚至是一定程度的接纳。

  • 选取一条从前没有走过的回家的路/地铁班车。

  • 持有一条观点时,在搜索引擎上搜索其相反立场。(主要看那些带脑子的反面观点)

对同质性世界偶尔的打破将拓宽我们认知的疆域、走向良性的「不舒适」。

延伸阅读

  1. Birds of a Feather: Homophily in Social Networks, by McPherson, Smith-Lovin and Cook
  2. Lazarsfeld and Merton’s essay introducing the term “homophily” in Freedom and Control in Modern Society, edited by Berger, Abel and Page, 19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