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自己不舒适:同质世界的隐喻

让自己不舒适:同质世界的隐喻

Homophily

/ 全文约 1250 字,阅读时间 6 min。

一点背景

我们时代的现代性有这样一种属性:人和人之间的相识和分类变得迅速、经济,同类被迅速拉拢,所谓异类被迅速排斥;而划分的判断依据往往是非常表面而符号化的。我们可能都听过这样一个句式,“我从来不和看 XXX 的人一起。” 这说的就是指「贴标签」的行为。诚然,贴标签有时是一个很省事的 trick:你无须和对方聊上一天或相处很久,仅仅依靠对方的朋友圈或穿着就似乎能判断你们是不是一类人。

但我今天对于社会学的这部分不想过于深究,因为这让我联想到另一个有趣的我也一直在思考的话题:智能推荐让我们的生活更好了吗?

主流内容平台往往在登陆(onboard)时就要求用户选择几个兴趣标签;更聪明的平台会根据你喜欢浏览的内容推测你的兴趣。这里就花一点篇幅讨论智能推荐的技术。Technically,常见两种这样的做法。

一,把文章打上标签,根据标签推荐。体育类,哲学类,美食类等等。当用户在一类文章浏览多、读完全文率高、点赞多或有意识地搜索一类文章时,这个用户身上的这一标签就会被给予更高的权重。许多电商平台也是如此——一次看菜刀,之后都给你推荐菜刀。

二,Collaborative Filtering. 建造一个你的虚拟形象,并根据和你类似的形象推荐;第二种可以理解为标签的体系化。当你搜索考研内容,关注美食,喜欢追剧,或者订阅了各种学习方法时,你的虚拟形象就是一个「爱吃爱刷剧的考研学生」;这一虚拟形象,依然,比起真实的你更扁平、更符号化。根据这一虚拟形象,算法将找到同你的形象高度相似的「学生」,并把他们的所爱内容推荐给你。这时候,推荐算法给你看的不是「你喜欢的」,而是「依据你的同类,你可能喜欢的」。

同质的世界,以及「意外惊喜」或许是一种良药。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智能推荐让我们的生活更好了吗?

基于之前说的两种方法,智能算法做的事情可以一句话总结为「让人在舒适圈待的更舒服」。即使互联网上观点如此多样而分歧,智能算法为我们建造了看不见的墙;那些反对我们的、来自和我们截然不同世界的人的观点更难被我们看到了。久而久之,我们活在一个单一同质的世界————一个自我建构的泡泡(bubble)

美国互联网活动家————抱歉,我实在找不到更好翻译 Internet Activist 的方式了———— Ethan Zukerman 在 Homophily, serendipity, xenophillia1 提出的「Homophily」指的正是这一状况。「对于那些与你有共同的道德观,宗教观和经济背景的人,你更可能表示友好、说话、工作和交流想法。」

“Homophily” is a remarkably useful term, a compact word that succinctly expresses the idea that “birds of a feather flock together” – that you’re likely to befriend, talk to, work with and share ideas with people who’ve got common ethnic, religious and economic background with you. It’s not a new word – it was coined by Lazarsfeld and Merton in 1954 in an essay titled “Friendship as a Social Process” – but it’s never quite caught on.

2008 年 Zukerman 就对网络媒体对于我们观点的影响有深深忧虑;在他看来,最重要的是新闻业对于国外事件的报道日趋减少————1998 年美国报纸中国际新闻的篇幅已经从 15% 减少到 2%。

十年过去,我并不清楚美国现在如何,但可以感知的是,各国都有这样一种趋势:给一个党派的用户仅推荐其党派的内容,给一个国家的人民只讲述他们熟悉的事物。不仅是国际新闻,对于绝大部分异于我们观点、超出我们认知边界的信息,即使有少数被传达到我们面前,也是被「驯化2」的:即,像野生动物被驯服为家禽般,通过删减、重新组织语言、甚至添油加醋的方式被二次演绎,以适应我们的口味。这里实例不胜枚举。

那么有什么我们能做的让这个同质的世界变得更健康吗?

Zukerman 在思考发达国家中来自发展中国家的国际新闻稀缺这一境况时,在文末提出一个令人深思的解决方法;他提出我们应该拥抱那些「随机惊喜制造(Serendipity)」的设计,即概率上随机出现的不来自于发达国家地区的信息。这一方法,他认为,能够帮助人们走出舒适区。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这一方法能有多大成效,或根本有没有人在做此类事情。我会持续关注类似这样的设计并在下一次「Serendipity」主题的文章中一起呈现。有一些看似是「Serendipity」的随机性设计实则换汤不换药:微信读书摇一摇随机刷出一本书的设计实际也含有推荐算法。

关于对抗同质性,现在就可以做的

网络媒体上的同质也可见于更广泛的观点世界,因此同质性的危害我相信有更广的隐喻。

我们都应该反思此时此刻自己是否生活在信息的舒适圈中。这并不是说我们不应该订阅自己喜欢的博主,不应该收听特定的播客,或不应该找到志同道合的圈子;只是,我们是否应该有意地为自己创造出一个允许「Serendipity」的环境呢?

  • 浏览一些非自己母语国家的外国网站以及上边讲述的故事。(这一方法需要科学上网)

  • 尝试与刻板印象里与自己兴趣上或性格上截然相反的人多接触。

  • 对于自己平常嗤之以鼻甚至避之不及的话题进行更深入的了解,甚至是一定程度的接纳。

  • 选取一条从前没有走过的回家的路/地铁班车。

  • 持有一条观点时,在搜索引擎上搜索其相反立场。(主要看那些带脑子的反面观点)

对同质性世界偶尔的打破将拓宽我们认知的疆域、走向良性的「不舒适」。

延伸阅读

  1. Birds of a Feather: Homophily in Social Networks, by McPherson, Smith-Lovin and Cook
  2. Lazarsfeld and Merton’s essay introducing the term “homophily” in Freedom and Control in Modern Society, edited by Berger, Abel and Page, 1954

  1. Ethan Zukerman. “Homophily, serendipity, xenophilia”, www.ethanzuckerman.com/blog/2008/04/25/homophily-serendipity-xenophilia/ 

  2. 张伟伟, 国际新闻的“媒介驯化”和“公民驯化”:以我国报纸和博客关于日本311大地震的报道为例, http://cjjc.ruc.edu.cn/fileup/HTML_EN/20150405.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