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学术信念——所以还是要闲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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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问到很多次「你要不要做科研 / 读博」,我不记得我都给出过什么样的答复,但一定是支支吾吾模棱两可的。

这个问题抛给我,我通常理解为「你有没有准备好花五六年清心寡欲研究一个问题」。我可以说我有这个打算,但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准备好撇开各种 distractions,找到和解决一个有有意思的问题。但我始终相信一个人有一大段时间可以倾注在少数几个或者一个课题上,以它为原点,以运气、资源、耐心作半径,这样向外求索是特别珍贵的体验。

于是偶然读到这篇「如何知道你是否适合搞科研」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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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走学术的朋友都要做实验科学的科研,而我对社科和人文的学术研究是什么样的毫无概念。在一年前吧,我铁了心要学哲学+人类学。因为学科视野很窄,只能看到什么是我好像不喜欢的。但想想那时候不喜欢的并不是某个学科,只是不喜欢一种学习方式;食材没有错,只是处理和烹饪食材的方式有点兴趣索然。所以大学选专业根本不知道「正确选项」,只是在做一些信息不完备的排除法。高中该选一门实验科学的,这是一大遗憾。那时候自己为准备 AP 自己学了一点心理学,但说实话对行为实验是怎么一回事毫无了解,读了各类实验直觉得解释力不够。(现在有了解了也觉得不够……)为此后来坐在 COGS1 课堂里的前一小时,我都觉得我是个铁打的人文社科生。

认知科学是个完全的意外。这个领域有意思就在于它研究的课题,而不在于它底下有些什么分支——所以才会吸引各个领域的人来研究。有人批评认知科学没有一套统一的学科训练,也没有提纲挈领的基本法则。但这也是它的特别之处。尤其对我这种像想集齐技能图鉴一样想接受不同学科训练的人,只要能对一些特定的我感兴趣的钉子起作用,我乐意试试看各种奇怪的锤子去。比较幸运的是我感兴趣的钉子也都不可能只用一种锤子敲下。(虽然解释认知科学是什么的时候总是不得已要搬出各种学科,通常以对方把它被理解为神经科学+心理学+计算机科学告终……)

认知科学确实很迷人,但是接触类似专业的同学多一些,又会生出不安全感,担心什么时候这件学位的外衣脱下来我依然是「文科生」的芯。这一年我不确定我是坐着认知科学的车去某个别的什么「学」的路上,还是其实是曲折过后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转学也是某种程度上的再确认:我是因为 UCSD 学认知科学,还是为了认知科学学认知科学?同时我和这里的认知科学同学不论同级还是毕业生,对认知科学感兴趣的点也很不一样,以至于我几乎相信我们根本就属于不同的院系。(我倒更像到各个院系闲逛的人。)

总之。我不能确保有个钉子值得我花费几年去琢磨。找到这样一个钉子、这样的母题是我一直困惑但是期待的任务。它可能不是认知科学的,甚至可能不是理论的——虽然我很爱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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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读完这条微博以后的意外收获是发现自己之前没注意到的一个偏好。我读基于实验的论文很少激动。我会判断某个实验设置得很聪明,但从来不考虑「我做实验的时候要/不能这么做才行」。但我看不到我在实验室能做、会做什么。这种情况和学数学又不一样,后者基本是我能力和 taste 都不足,学线性代数只得远观赞叹。

但读社科或哲学理论的时候,我是常常热血的。和实验验证的科学假设不一样……庞杂多样但是隐隐有相似的图案,试图靠近去理解的时候和观察文物那样需要屏息,读推理那样反向工程。我猜想,做实验科学可以一步步试错和确证、一点点凿开不必要的赘余,最终得到一个有解释力的规则。但是要做那种理论,好像需要很长的累积,戳破几张纸后一笔完成,又或者是长长吸入一口气后沉潜入水,一口不能放松。而且,不管是读还是做理论,在搞清楚它的样子之前,你需要相信这种东西的存在:某种 virtual architecture(也有点像 virtual glue)。这些透明的非实在物并不直接指涉具体的对象本身,只是在其上空勾画这些对象的负空间。

其实研究认知科学也并非只有实验科学的方向,譬如认知人类学、认知科学哲学、心理学哲学就分别保留并基于人类学和哲学研究方法来解决认知科学问题。但它们都相当狭窄,对我而言不如人类学、哲学本身更具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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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说我最喜欢的职业不是何种学者或者专家。我喜欢能在问题的涡旋中穿梭、闲逛、瞧上两眼但是有能力拔腿就走的角色。作家和艺术家是两个我能同意的答案。